
南郊旧寺藏在一片枯竹林后。
残垣断壁间,几株老梅开得冷艳。谢沉在前领路,肩背的乌鞘剑在雪光里泛着暗淡的寒。我跟在后面,手心握着那枚玉佩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他真的会在这里吗?”我问。
谢沉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说:”月归从不骗人。”
我问:”你认识他?”
“认识。”他顿了顿,”他是我师兄。”
我脚步一顿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谢沉从未提过自己有同门,更不要说师兄。那个在月问社茶馆里出现的灰袍人,口中的”月归”竟是谢沉的师兄?
“你们——”
“进去再说。”他推开寺门,门轴发出喑哑的呻吟。
寺内昏暗,只有一盏油灯在供桌前摇曳。灯下坐着一个身披灰袍的男人,背对着门,像一尊雕像。他听见脚步声,却没有回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风穿过枯叶。
“师兄。”谢沉拱手。
那人身形微动,缓缓转过身来。我看见一张被岁月侵蚀的脸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却有一双明亮得近乎锋利的眼睛。他看向我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阿漱,你长大了。”
我心口一震。他认识我?
“你……认识我父亲?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月归站起身,灰袍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破旧,”你父亲、我、谢沉的师父——我们三个,曾是南字营最后的’问月者’。”
“问月者到底是什么?”我问出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。
月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雪景,沉默了许久才开口:”南字营是暗卫,但’问月者’不是。问月者是南字营里最特别的存在——我们不杀人,只问。问真相、问人心、问那些被权力和欲望埋葬的过往。”
“那为什么——”
“为什么南字营会被剿灭?”他打断我,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,”因为有人怕我们问出不该问的东西。你父亲当年写下的’山月不问’,不是诗句,是一道封印。他把南字营最后的秘密藏在玉佩里,又用这四个字封住了它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“一个名字。”月归转过身,目光落在谢沉身上,”那个出卖南字营的人的名字。”
谢沉的背影僵了一瞬。
“出卖南字营的人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”不是外人,对吗?”
月归缓缓点头:”是我们三个人中的一个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我看看谢沉,又看看月归,脑中一片混乱。如果出卖南字营的人是他们三人之一,那意味着——谢沉的师父,或者阿漱的父亲,或者眼前的月归,其中有一个是叛徒。
“不可能是父亲。”我咬牙说。
“我也没有说是你父亲。”月归的语气很平静,”但当年,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南字营所有据点的位置。那一夜,朝廷的兵马像长了眼睛一样,一个不漏地端掉了每一处。”
“是你。”我看向他,声音发抖,”你当年被人带走——是被谁带走?还是你自己走的?”
月归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:”你可以怀疑我。但你要知道,当年被带走的人不是我自己走的。是有人来接我——那个人,穿着太后的凤仪卫服制。”
太后的凤仪卫。
我想起父亲失踪前那个夜晚,他喝醉后说的一些话。他说,”宫里有人在找玉佩,不是太后,是比太后更高的人。”
“比太后更高的人……”我喃喃道,”皇帝?”
“不是皇帝。”月归摇头,”是皇帝身后的人。”
“你是说——”谢沉猛地转身,脸色铁青,”摄政王?”
月归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的雪。
我忽然想起什么:”那个在月问社的灰袍人——你刚才说月归从不骗人——那他是你?还是别人?”
“那是我的影子。”月归淡淡说,”我在十年前就不能见人了。我的名字、我的脸、我的存在——都被抹去了。能替我在外面行走的,只有影子。”
“那玉佩里的秘密——”谢沉开口,声音很低,”究竟是什么?”
月归看着他,目光复杂:”你确定要知道?”
“我追查了十年。”谢沉的声音没有起伏,”你让我现在放弃?”
“我不是让你放弃。”月归叹息,”我只是想知道,你有没有想过,知道了真相之后怎么办?”
“杀了那个人。”
“如果那个人——”月归顿了顿,”是你不想杀的人呢?”
谢沉沉默了。
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月归走向供桌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匣。木匣上刻着极浅的”南”字,和我当初在城西客栈见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玉佩给我。”他说。
我将玉佩递给他。
他接过玉佩,放进木匣,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。符纸上画着复杂的纹路,正中间是四个字:山月不问。
“这是你父亲留下的。”月归说,”他用这道符封住了玉佩里的秘密。只有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,才能解开。”
他点燃符纸,符纸在玉佩上方缓缓燃烧,灰烬落在木匣里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然后,玉佩开始发光。
那光芒不是明亮的白色,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色。光芒中,一个名字缓缓浮现——
凤栖梧。
我愣住了。
凤栖梧……这个名字我听过。她是当今太后的名讳,但不是本名,是她的封号。
“凤栖梧不是太后。”月归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,”凤栖梧是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——她的孪生妹妹。二十年前,她以太后之名,掌控了整个后宫,又以摄政王之名,掌控了朝堂。”
“那太后——”
“真正的太后,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。”月归的声音很轻,”死在她妹妹手上。”
我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所以,”谢沉的声音响起,”出卖南字营的人——是她?”
“是她。”月归点头,”南字营当年发现了她的秘密,她不能让我们活着。你师父——”他看向谢沉,”当年就是被她派来灭口的。”
谢沉的背影僵住了。
“你师父不知道真相。”月归继续说,”他以为自己在为朝廷效力,直到最后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。所以他在临死前,把一切都告诉了你,又让你去找月归。”
“他……早就知道了?”谢沉的声音沙哑。
“他知道的比我晚,但比我更痛苦。”月归的目光柔和了一瞬,”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。让你去问月归,是他唯一能做的选择。”
沉默。
油灯摇曳,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那父亲呢?”我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,”他知道这些吗?”
“他知道。”月归点头,”他比任何人都早知道。但他选择了沉默。因为他知道,凭我们三个人的力量,根本无法与那个女人抗衡。所以他封住了秘密,带着你隐姓埋名,只想让你过上普通人的生活。”
“可他还是失踪了。”
“因为他发现了一些新的东西。”月归看着我,”一些比南字营更可怕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个女人的野心,不止于朝堂。”月归的声音低沉,”她在找一种力量——一种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的力量。你父亲发现的,就是她当年为此做的实验记录。那些实验——”他顿了顿,”用活人做的。”
我感到一阵恶心。
“那些失踪的人……”我想起最近京城里流传的失踪案,”都是她的实验品?”
“不全是。”月归摇头,”但有一部分是。她在寻找合适的人体容器,想要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新的身体里。她想要——永远活下去。”
永生。
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欲望。
“所以父亲失踪——”
“是因为他偷走了她的实验记录。”月归说,”那些记录在你父亲手里,她找不到,就不敢轻举妄动。所以她想通过你找到你父亲,再找到那些记录。”
“那父亲现在——”
“他活着。”月归说,”但他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。他让我转告你——不要去找他,保护好自己,保护好玉佩,等时机成熟,一切自会水落石出。”
我沉默了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竹林被风压弯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“现在,你有一个选择。”月归看向我,”你可以选择继续追问下去,去对抗那个女人。但我要告诉你,这是一条不归路。你也可以选择就此罢手,过回你原来的生活。”
我握紧拳头。
“我选前者。”
月归看了我一眼,又看向谢沉:”你呢?”
谢沉没有说话。他只是走到我身边,和我并肩站立。
月归露出了微笑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,”那么,从今天起,’问月者’就多了一个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问月者从不杀人,只问。”月归的声音在空旷的寺中回荡,”你既然选择了追问到底,你就是问月者。而问月者——”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新的玉佩,递给我,”永远不独行。”
我接过玉佩。那玉佩和父亲留给我的那枚一模一样,只是上面的纹路略有不同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南字营最后的传承。”月归说,”从今天起,你、谢沉、还有我,我们三个,就是南字营最后的火种。那个女人以为她剿灭了南字营,但她错了。南字营从未消失,只是——”
“山月不问。”我说。
月归点头。
“山月不问,人心自明。”
那夜,我们三人在旧寺里坐了很久。
月归告诉我们很多事——关于南字营,关于问月者,关于那个女人的计划,关于父亲的下落。他说,那个女人的实验已经进行了二十年,她正在接近成功。而父亲偷走的记录,是阻止她的唯一希望。
“那些记录在哪里?”我问。
“你父亲把它们藏在了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。”月归说,”他说,你能找到。”
“我只知道——”我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取出一张纸,”父亲失踪前,给我寄过一封信。”
那封信只有一句话:
“阿漱,山月不问,月落之处,便是答案。”
“月落之处……”月归沉吟,”他知道他会失踪,所以他提前留下了线索。”
“月落之处是什么地方?”我问。
“月落之处——”谢沉忽然开口,”是月落山。”
“月落山?”
“在京城西北,三百里外。”谢沉说,”那是南字营的起源之地。”
“那里——”
“那里已经废弃了二十年了。”月归说,”但如果你父亲说那里有答案,那就一定有。”
他站起身,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去月落山。”他说,”找到那些记录,阻止她。”
我点头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谢沉在我身边说。
月归看着我们,目光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——像是欣慰,又像是担忧。
“小心。”他说,”她不会让你们轻易得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我握紧玉佩,望向窗外的夜空。雪已经停了,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来,照亮了整片枯竹林。
“山月不问。”我轻声说。
“人心自明。”谢沉在我身后接道。
我们相视一笑,踏入了茫茫夜色中。
这条路,还很长。
但至少,我们不再独行。
山月不问·月归何处 —— 《山月不问》系列第三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