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月不问

山月不问 封面

我第一次见到谢沉是在初雪那日。

城北的灯市被风吹得凌乱,纸伞翻飞,杏花酒香散在长街。我刚从镖局交完账回来,身上的青绸披风仍带着夜里的寒。他站在桥下,肩背一柄乌鞘长剑,衣摆一丝不乱,眉眼像未化的霜。

我不喜欢他那种疏离的样子,却偏偏因一件案子不得不与他同行。

那年入冬,宫里遗失了一枚玉佩,据说是太后旧物。内务府四处派人追查,案子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撒向民间。镖局的生意被查得一塌糊涂,我被师父推上前去与朝廷来的捕头接洽——那人就是谢沉。

“我只要结果。”他第一句话便是冷的。

“我只管我自己。”我回得更冷。

我们相看生厌,却在城西客栈里发现第一条线索:一名行脚商人曾在案发夜将一只木匣交给黑衣人,那匣子上刻着一个极浅的“南”字。

“南字营?”我脱口而出。

谢沉淡淡看我一眼:“你知道得比我想象的多。”

“我知道的,不止这些。”我低声道。

南字营是旧朝遗留的暗卫组织,早在十年前就被朝廷剿灭。若玉佩落入他们手里,便不是失物那样简单。

那夜我们去了城外的旧军营。风卷荒草,残墙如兽骨。谢沉在暗处翻身而起,剑光一闪,逼退了埋伏的刺客。我在另一边解开木匣时,指尖却触到一张纸。

纸上只有四个字:

“山月不问。”

我心口猛地一震。

那是我父亲曾在酒后写下的诗句。十年前父亲失踪,只留下这一页纸和一枚同样刻着“南”字的旧令牌。

谢沉看我神色不对,冷声问:“你认识?”

我没有答。

他也没有逼问,只收起纸片:“继续。”

几日后,我们循线追至江南。夜里江面如镜,岸上灯火旖旎。我第一次在谢沉眼里看见一丝情绪——那不是怒,不是冷,而是一种极淡的怅惘。

他问我:“你父亲……还活着吗?”

我沉默许久: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我怔住。

“十年前南字营被剿,有一人脱身,”他目光落在水上,“他带走了玉佩,也带走了我师父。”

“你师父是……?”

“南字营首领。”他说这句话时,像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。

我忽然明白他为何冷。那是被背叛后的冷,是无从开口的孤绝。

我们在江南的破庙里等了三夜。第三夜,木门被风推开,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进来。他的背影在火光里微微佝偻,却让我几乎站立不稳。

“爹。”我脱口而出。

他抬头,眼里是疲惫的笑:“阿漱。”

我一步冲过去,却被谢沉拦住。他的剑已出鞘,锋刃抵在那人喉间。

“把玉佩交出来。”他说。

父亲却笑:“若我交,南字营就真要灭了。”

“南字营早就灭了。”谢沉的声音更冷。

“还有你。”父亲看向他,“我不愿你活在旧恨里。”

我站在他们之间,手心都是汗:“爹,告诉我,这些年你在做什么?”

父亲沉默许久,说:“我在等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能让这枚玉佩彻底归还的人。”

他从怀中取出玉佩,放在我掌心:“阿漱,把它交给谢沉。他是南字营最后一个‘问月者’,也是我最后的希望。”

我愣住。

“问月者?”我看向谢沉。

他闭了闭眼,像承认一个旧身份:“是。”

那一刻我终于明白,他不是为了朝廷而来,他是为了解脱。

我将玉佩递给他,指尖触到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冷,却忽然握紧:“谢谢。”

父亲轻声道:“山月不问,人心自明。”

火光摇曳中,父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庙外风雪里。我追出去,只见夜色空空。

翌日清晨,谢沉收拾行囊。他要回京复命,而我却没有要去的地方。

“你要回城北吗?”他问。

“镖局?”我笑了笑,“那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
他沉默了一瞬:“若你无处可去,便随我回京。”

“你不是只要结果吗?”我问。

“现在不止了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冰霜一样的人,竟也有温度。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。

“好。”我说。

我们并肩走在雪后的官道上,天地辽阔,山月未问,而我们终究找到了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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